马    蹄    声   疾

文/邵忠奇

一

贡香酒业于2022年入驻马蹄滩。
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选址，更像是一场被时光耽搁已久的邂逅与重逢。

昔日笙歌绕梁、旌旗猎猎之地，如今酱香氤氲、曲气沉凝。赤水河从高原奔涌至此，骤然放缓，仿佛也在等候一段历史的苏醒。马蹄声虽远去千年，而今，却以另一种方式踏响——不是战马，不是铁蹄，不是兵戈相向，而是“贡香久九”，在时光深处静静地落，慢慢将一片土地润湿、浸淫。

推荐楚栋才到马蹄滩的一番话，像推荐一场约会。人说：

“王府故郡，沃野千里。上接高天，夜郎出枸酱；下垂厚地，奢府诞琼浆……”

他听进了心底。他在奢王府遗址苞谷地那对古石狮旁站了一个下午。落日把石狮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段不肯散去的历史。回来时只说一句：

“酒要筋骨，人要风骨，地要魂魄。这里三样都有。”

楚栋才生得敦实富态，面色温润，言语沉稳，一身烟火气，洗尽了商海的凌厉。他深耕地产，筑高楼、起新城，在钢筋水泥的洪流里看尽起落繁华。楼宇可平地而起，亦可归于沉寂。人至中年，他反倒放下速度，奔赴山河。不是退隐，不是避世，而是回归——回到土地，回到古法，回到看山问水、酝山酿水，回到烟火人间最本真的滋味里。

他踏遍乌蒙群山，走遍赤水两岸，一步一丈量，一心一寻觅。最终，他把贡香的根脉，扎进这片沉睡着王府记忆、浸染过古战硝烟的土地。他说，酿酒不是选地段，是用自己的良心、匠心，是酿人的道德起点。

二

乌蒙浩荡接日连天，骏马奋蹄瞰世界；赤河奔腾酝山酿水，贡香迎客向茅台。

门楣高悬的一副楹联，笔力雄健、意境开阔，写尽乌蒙山川之雄、赤水酿酒之盛，气象万千，浑然天成。赤水河自云贵高原深处奔涌而来，冲破万重山崖，抵达马蹄滩时，终于卸下一身狂野，化作一湾静流。它在此回旋、沉淀，把亿万年的岩层气息、山川灵气，悉数交付给这片土地。

两岸紫红沙土绵延，山舍错落，柑橙林覆坡。晨雾起时，炊烟与云气缠绕，宛若一幅天然铺展的山水长卷。风轻动，水静流，土沉厚。赤水河畔，龙骧共举；乌蒙山麓，万马奔腾。

一缕若有若无的醇香，在天地间浮动——那不是人工酿造的香，而是大自然的呼吸，是时光酝酿的沉淀，是历史沉埋的气息。

马蹄滩因水得名，因蹄留痕，因山立魂，最终因酒重生。

三

步入贡香广场，一对奢王府遗存的古石狮默然矗立。

这一是文物，也是酒厂的镇馆之宝。楚栋才执意原址保留保护，不迁不动，不琢不饰，任其以最古老的姿态镇守故土。

石狮通体苍古，纹理斑驳，造型拙朴而有神。它们见过王府宴饮的灯火，听过沙场征战的铁蹄，阅过烽烟散尽，草木复生。千百年间，朝代更迭，人事流转，唯有石狮不语，守着一方水土的根脉。风过石隙，似有彝家古曲隐约回响；光洒石面，犹见当年王府气象。

日子久了，这段文墨也被远方的族人记起。一位彝族老人专程而来，轻抚石狮基座，低声诵念古老的语言。

楚栋才静静等候，不言，不扰。

老人诵罢，他递上一杯新酿的贡香久九。

老人浅抿一口，闭目良久，缓缓道——

“这酒，有我们彝家人的气息。”

慕天席地，畅意无拦。彝人善酿，薪火接力留万代；土司重酒，酒业传承炳千秋。老人那一句话，让一段远去的乡愁重新落回土地。

楚栋才喉头微紧，眼圈微热。

他说，酒厂建在王府旧址，是承接历史；石狮留在此地，是守住根魂。酿酒先敬史，守史方守心。

四

赤水河从不在人间平庸地流淌。

它自乌蒙深处启程，携云雾清冽，载岩层精气，一路穿崖破谷，收纳百川。它不似北方江河豪放粗粝，也不似江南水乡温婉柔和，带着山野的野性、山川的力量，以磨石为沙、化岁为酒的韧性，在群山之间刻下一道道碧绿长痕。

一汪碧水，映照着高远的天空，映照着连绵起伏的乌蒙山。

一片热土，承载着千年的文脉，承载着彝乡的风骨与时光的厚重。

马蹄滩，是赤水河长途奔袭后停泊的港湾，是它沉淀精华、滋养万物的秘境。这片紫红沙土，不是寻常土壤，是赤水河亿万年浸润、酿造、沉淀而成的灵壤。握一把在掌心，沙粒轻响，如地底微生物的低语。色如丹，气如绵，暗藏天地酿酒的符号。

楚栋才捧起紫红土，凑近轻嗅，叹道：

“这不是土味，是时间被捂香了的味道。”

它是窖池之基，是菌群之床，是酱香生成、沉淀、升华的魂。风过橙林携香，风过河湾带韵，风过古地染史。三味交融，尽入酒中。

五

马蹄滩从来不是平静之地。

山水安然的表象之下，沉睡着金戈铁马、笙歌弦诵、王朝兴替、民族风骨。自奢香时代起，奢王府雄踞于此，飞檐翘角倚天，雕梁画栋藏韵，是一方部族的荣光，是西南边陲的坐标。

白日彝家踏歌，芦笙悠扬；入夜王府宴饮，酒香绵长。那时的酒，不是市井买卖，不是商贾逐利，而是礼仪之器，部族之魂，待客之心，天地之敬。

然而，一场奢安之乱，烽烟骤起，刀光映谷，马蹄声碎，喇叭声咽。

繁华转瞬苍凉，笙歌化作杀伐。

战马嘶鸣，蹄声如雷，不是奔赴盛宴，而是浴血死战。

千年已逝，无人再见当年冲锋与败退。放眼远望，漫山遍野依旧是坚硬的崖壁、坚硬的岩石。史籍残页、土中箭镞、民间口传，依旧藏着那段沉重的叹息。

思奢香远嫁，开驿道而通四域；叹枭雄纵横，克重庆而围成都。

建厂破土时，工人曾挖出王府锈蚀的甲片。

楚栋才令人轻刷除尘，原地回埋。他说：

“让它们安睡在王府故土里，比陈列在玻璃柜中更有尊严。”

战争带走奢王府的辉煌，带不走土地坚韧；淹没笙歌婉转，淹不没赤水奔流。奢族血脉融入山水，精神刻入石崖。傲骨、刚烈、家国之情，并未消散，而是如河水般沉淀，渗入每一粒沙、每一滴泉、每一缕风。

酒，需要在这样的沧桑里，成为精神的寄托。

伤心以酒浇愁，决绝以酒明志，离别以酒送行，坚守以酒壮怀。

马蹄滩的酒，贡香久九，便有了历史的重量，和不肯弯下的脊梁。

六

楚栋才做了一件最虔诚、最本分的事——拜师。

他遍访名师，谦卑求教，终拜入茅台酿酒大师郑义兴第六代传人门下。不以企业家自居，不以资辈自傲，以学徒之礼，晨随师起，夜伴师归。制曲、发酵、蒸馏、勾调，一招一式守古法，一点一滴求真谛。

郑师傅见他心性敦厚、谦逊专注，将郑氏酱香百年心法悉数相传。

楚栋才勤学苦练，终成郑氏酱香第七代传承人。

他哪里像一个董事长。常守窖池旁，凌晨制曲他在场，正午蒸粮他在场，深夜品酒仍在场。手上有酒糟痕，衣上有曲药香，语调平和，目光沉定。

杀猪招待贵客时，他要亲手调制血旺子，还要亲自下厨。

一次烧制红烧肉，他一边控火，一边对身边酿酒师说：

“火候如酒道。多一秒则老，少一秒则寡。好酒好菜，都听时间的话。”

灶台分寸，窖池时光，人心赤诚，在他身上浑然一体。

七

贡香酒业落址马蹄滩，是天意，更是初心。

此处有酿酒最佳之水，养窖最优之土，生香最宜之气，赋魂最厚之史。河水为酒之血脉，土地为酒之筋骨，历史为酒之魂魄，马蹄为酒之韵律。

端午制曲，重阳下沙。

一年周期，两次投料，九次蒸煮，八次发酵，七次取酒。郑家历代不做假酒，楚栋才发誓，一定要做让老百姓喝得起的良心酒！

工序不简一分，火候不省一秒，虔诚不弱一毫。

酒之道，不在快，而在等；不在多，而在真。

窖池之中，紫红土蕴养菌群，粮食慢慢转化。天地不语，时间为匠。

残阳如血，炊烟四起，千年如一的安详，又呈现在了贡香人的梦境里。这一夜，楚栋才独品酒库，开一坛新酿，复又轻轻盖上。

旁人问缘由。他说：

“还差一口气。这口气，是土地之气，历史之气，匠人不肯将就的心气。”

这一坛，足足又等了整整一年。

八

它不是一杯平凡酒。它是马蹄滩的山川、千年史、匠人魂、枸酱、彝酿——凝于一体。

一杯贡香，饮尽千年风月；一缕酱香，承载万里山河。

贡香久九盛满了贡香人所有的日子，厂房、酒罐，支撑着贡香人的梦想，在辽阔的天空，向着至高处有力地张弛。

短短五年，楚栋才的贡香，在王府旧址之上，打响一场无声却壮阔的岁月之战。

无刀光，无剑影，却同样惊心动魄。

九

古老的历史，见证了赤水河千年不息的流淌。

彝族人就居住在连绵不绝的群山里。马樱花铺开的山坡，都有彝族人在耕种、歌唱；马樱花怒放的林间，都有彝族人的舞蹈、祈祷。

赤水河不舍昼夜，奔流不息。

贡香，让赤水河在马蹄滩的浪花呈现出诗词歌赋的韵味。一个越来越广阔的世界，正敞开胸怀，拥抱马蹄。

红尘簇锦，酒香再射牛斗之墟；美酒浩荡，彝歌重拂大风之榻。

楚栋才依旧常立石狮旁，看日出日落，听水声潺潺。

他注视着马蹄滩，倾听赤水。他不多言，只把敬畏、情意、赤诚，一杯一勺，一窖一坛，慢慢酿进时光。

风从乌蒙来，水在赤河流。马蹄声未远，酱香已满谷。

春风得意马蹄疾。